《俠客行》(1965)
故事主角是……好像沒有一個正式的名字。可以叫他狗雜種,這是養母給他的名字;可以叫他石中堅,這是疑似他的真名;可以叫他史億刀,這是他師父隨口賜的名字;更多人叫他石破天,這是作者最常安給他的名字。
不論如何,他都是金庸小說中奇遇最多的男主角,也許也是當中最強的男主角。諸多奇遇、補品、神奇的武學秘笈,到最後的「俠客行神功」,都是他誤打誤撞得來的。其威力之巨大,即使是武功達到神級的龍、木島主都不敵,被打得油盡燈枯。
但你以為他會憑著一身神功橫行江湖、呼風喚雨嗎?並沒有,因為他同時也是金庸小說中最單純的人。
他其實不笨,甚至應該說是天資聰穎,很多東西一學就懂;偏生他的「母親」就不教他識字,人情世故更不用多說。於是他下山後處處碰壁,一開始遇到的人,不是要謀害他,就是要他充作替死鬼。偏偏他又跟萬惡的石中玉十分相似,讓人人都誤以為他就是石中玉,於是誤會一個接一個,他的苦難可謂貫穿全書。
幸運的是,他是個善良的人,總能吉星高照,逢凶化吉。大概不能用正直來形容石破天,因為他心目中似乎沒有善惡的概念,只有能做、不能做之分,而這個標準來自做了之後會否惹得「媽媽」不高興而招來責罵毒打,倒沒有想過甚麼道德倫理。卻因他全無機心,雖然不至於讓他惹禍,但也因其真誠,竟能讓大家對他展現出的「仁義」大為折服。這裡看似滑稽,但實際上頗有意思。
一個人是善是惡,一來看其本質,二來看其學習,三來看其閱歷。誰不知道要當一個好人?但現實生活中經歷的挫敗和暗算,總教曉我們要好好保護自己;更甚者,有些人會為了保護自己、讓自己得益而暗算別人,於是慢慢就成為了他人眼中的壞人。這種轉變是循序漸進的,而不是忽然有一天大喊一聲「我要做壞人!」——除非是中二少年。
善惡的概念本來就是有智慧的人想出來的,並不是一直都存在。像石破天這種除母親外沒有接觸別人的小伙子,就沒有善惡之分,做自己想做的、應該做的事就是了。所以他認為長樂幫眾人待他很好,他想回報,便答應接下賞善罰惡令到俠客島赴約,在他人眼中,他是捨生為人的義人,其實他根本沒有這樣想,但他就成了好人。他為了幫丁璫及石清夫婦,又逃出長樂幫,主動頂替石中玉,在長樂幫眾人眼中則成了貪生怕死、臨陣出逃的小人。善惡在一萬個人眼中,可能有一萬個定義,我們是否要滿足一萬個人的定義,成為世人眼中完美無缺的大英雄大俠客?
石破天也許就是答案。大智若愚,光明磊落,心無他念,不強行區分善惡,倒有點禪意。於是他就成了最奇特的男主角,可以是最聰明,也可以是最魯鈍;可以是最強,也可以是最弱;可以是至善,也可以是最惡。他就在這裡,但他是個甚麼人,這全憑我們的看法。
談談我的讀後感。我覺得這個故事的基調是喜劇性質,一邊看一邊想著,如果拍成電視劇,又會像一部古裝處境喜劇了。因為故事就是不停地出現誤會情節,這本來就是肥皂劇的至愛元素。
如果以喜劇的角度看這個故事,那麼會更容易接受那些過度誇張的情節。故事出場人物不算多,始終是一部短篇作品嘛,但作者卻刻意安排所有角色都有著不同關連,沒有哪個角色是多餘的,而角色們相遇的時機又巧得不可思議。除了說這是故事、巧合是必須的之外,實在沒有多大可信性。例如結局部分,石破天從俠客島回到中原的日子,正好就是阿繡約定那天、正好是阿繡跟史婆婆跳海那刻、正好跟石破天距離不多不少,真的一秒都不能差,現實生活中哪有這麼巧的事?但這是喜劇故事,所以沒事。那些接踵而來的神奇武功跟補品?完全沒問題。
石破天跟石中玉相貌神似到旁人難以分辨,又是誇張了。即便是孿生兄弟,仔細看也會有不同之處,更何況石破天是個鄉下小子,氣質一定與石中玉有天壤之別。這也罷了,但貝海石作為調包案的黑手,在故事前期對石破天全無過往當幫主的經驗(當然沒有)展示出的驚訝,只能說是演技,旨在騙讀者,但在結尾真相大白時,讀者再思考,就會覺得貝海石的「演技」相當多餘。不過金庸也在後記中言明,石破天兄弟相似的設定也就只是方便故事推進的設定,其實不太重要,將之視為麥高芬就好了。
本作採用所謂的「開放式結局」,石破天的身世之謎隨著養母梅芳姑的自盡成為懸案,也是令人發噱。金庸沒有故弄玄虛,任何一個讀者只要認真看書,就會知道石破天就是石清夫婦的兒子,這個橋段也在《雪山飛狐》用過了,加上金庸早就在故事中「畫公仔畫出腸」,根本不構成懸念。但這是喜劇嘛,讓讀者笑笑石破天為了這個問題而發愁,也正合本作的風格。
從石破天外,劇中人物也有著誇張、不合情理的表現,甚至已經卡通化了。白自在狂妄自大,以極其荒誕的寫法描繪;及後被不停打臉而大鬧脾氣,這真的是一代宗師?白自在被情敵丁不四言語相激後馬上就神智失常,但見到太太回歸後就好了,這是甚麼鬼?他的妻子周旋於白自在及丁不四之間,雖說性烈如火,但動不動就喊打喊殺,真的可能嗎?到俠客島上鑽研武學的無一不是高手,人人見到秘笈就痴迷解讀,樂不思蜀,竟無一人願意回家,當中應該有人是被逼著赴約的啊,太玄經就真的這麼吸引,回家講一聲也不願?梅芳姑一直痴戀石清,甚至擄去其幼子,歸還另一具嬰屍調包,自毀容貌,但卻又盼著石清回心轉意,又一邊以惡劣方式養育石破天,這根本說不通啊,但這是喜劇,好吧,通了。
至於故事尾段,石破天悟得太玄經神功開始,劇情節奏快得離譜。只要用喜劇這個框架來解釋就可以了。石破天習得神功會不會引來江湖上的風波?眾掌門人從俠客島歸來,雖然沒有悟出神功,但武功必然有精進,會為江湖帶來甚麼新景象?掌門人回歸,門下弟子會怎麼看待?繼任的新掌門人又如何自處?白自在幹下一大堆有失身份的事情,雪山派掌門人這個位置還留得住?凌霄城他還待得下?其實以上種種我都很感興趣,但作者卻認為通通不重要,不須多交代,因為這是喜劇。
嗯……真的很特別呢。
雖說本作的基調是喜劇,但有些設定我是有點難以接受的。
就說本作最大的麥高芬:俠客島、臘八粥、賞善罰惡令。其實說的核心都是一個:接到邀請的人,不是孤身前往俠客島赴約,就是滿門滅口,令江湖上人心惶惶。最終揭露俠客島的龍島主、木島主,竟然真的只是想邀請高手們一同到島上參詳武學秘笈。
啊?為何身為使者的張三、李四不好好明言?他們每次出場「請客」都是神秘兮兮、不懷好意的樣子,讓人不安也是正常吧。好吧,他們是賞善罰惡使者嘛,老早對江湖各派的善行惡行查得一清二楚,也有可能是龍、木島主想盡可能邀請最多高手到島上,但張三、李四個人則不想邀請作惡多端的幫派分子,一心想除掉壞蛋而故意挑起衝突,這倒講得過去。
不過仔細想想,龍木島主是真的想賞善罰惡嗎?我看倒也不是。畢竟即使是至奸至惡的幫派人士,只要答允赴島,使者們就不能下手殺人,長樂幫就是一例。那麼罰惡從何談起?大奸大惡之徒也能到島上觀看神奇的武學秘笈?學成之後回到中原作惡,到時又有誰能替天行道?所以說其實龍木島主也不是真的賞善罰惡,其實還真的是順我者昌、逆我者亡的霸道。
就算你是懷著奇特的原則去賞善罰惡了,畢竟真的鉅細無遺記錄了各幫派的善行惡行,但只有十年才清算一次算甚麼罰惡了?有通天本領得知各人最隱秘的惡行,卻不及時制止,裝模作樣地在十年一次邀約時才一次過結算,也不公開惡行,怎能宣揚善惡到頭終有報的理念?江湖人物都只會人人自危,不單沒有行善積德,最終互相推搪首領之位。當上首領的人品德未見得清高,武功也未必最強,這不是與俠客島想賞善罰惡、邀請武功見識最高的人到島上的理想背道而馳?真的完全不通啊。
本書雖說是《俠客行》,但全書真正稱得上是俠客的也沒有幾個,即使是形象正面的石清夫婦,為了包庇惡行連連的兒子,也是出盡心機,不怎麼正直,一路累積的善舉其實都有著私心。不過宏觀來講,或許這也貼合了作者的心思。高手們爭相解讀俠客行詩句,穿鑿附會,反而偏離原意;倒是一字不識的石破天,憑一片真心才能領悟。滿口仁義道德的人,倒不如全無機心的鄉下小子被人認定仁義雙全。這些反差,可能才是核心所在。俠客行沒有俠客,或者最不俠客的人行事最為俠客,才是精髓所在。
85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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